下——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一瞬,但他确实是笑了。
未时四刻,开始过栈道。
两千人的队伍拉成一条极细极长的线,嵌在崖壁上缓缓移动。栈道上的木板在脚步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,每一声都不同:有些沉闷,是被踩实了的;有些尖细,是快要裂的。没有人说话,只听见靴底碾过木板、佩刀碰着护栏、溪水在谷底轰隆隆地响。峡谷里的风很凉,带着水腥气和青苔的潮味,吹久了骨头缝里渗进一层薄薄的冷。
李言走在中段。他的青骟马被牵到后面辎重车旁边,他步行。高力士走在他前面,背着他那只包袱,白发被谷风吹得散开了好几缕。老头子在栈道上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正中间,不偏不倚。走了大概一刻钟,他忽然开口,没回头:“主帅,老奴斗胆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刚才说,入蜀之后还要从这条路打回来。”高力士的声音被风切成一段一段,“这话您是说给陈玄礼听的,还是说给您自己听的?”
李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,木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,缝隙里能看见谷底的碎石和白色水花。他跨过裂缝,踩到下一块木板上,才说:“都说给他们听。”
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停下脚步,侧身让到护栏旁边,等李言走到他前面。这是内侍伺候天子的规矩——不能跟天子并肩。但他让路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几乎被溪水声盖过去:“老奴伺候了您大半辈子,从没见过您走这种路。”他说的是“您”,不是“大家”。
李言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老头子的脸上没有表情,皱纹在谷风里像干涸的河床,沟壑分明。
“怕了?”
高力士摇头。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心口:“怕是在这里,没放脸上。”
队伍在栈道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。张五郎走在最前面,左手抱着旗杆,右手拿着秃笔,每看到一块朽木板就停下来在纸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叉。他画得很慢,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舔上嘴唇——这是他三岁习字时养成的毛病,自己都不知道。画到后来大概画累了,他索性把符号简化成一横一竖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叉、圈、叉、叉、圈、裂、叉……”跟在他身后的老兵听了一路,忍不住笑出声。笑声在栈道上飘了很远,像一只鸟从崖壁间飞过去。
申时末,前队终于走出了栈道。张五郎从栈道口跳下来,两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,把黄麻纸捧在手里数了一遍,大声汇报:“朽木板三十二处,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