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不敢,是不划算。他现在只有两千残兵,扶风县是入蜀之前最后一个能补给的地方。杀了崔涣,博陵崔氏立刻倒向太子。不杀崔涣,崔涣会继续观望。观望比树敌强。
“力士,磨墨。”
高力士愣了一下,从包袱里翻出那方歙砚和半截秃笔。墨是干墨,用井水化了好一会儿才化开。李隆基借着篝火的光,在崔涣那封信的末尾,加了一行朱批。
——“朕已知卿之苦心。岐山借粮,可徐徐图之。惟嘱卿,安禄山前锋已过渭水,卿守扶风,是为朕之殿后。若事急,可弃城往南。朕在蜀中,必不忘卿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,交给高力士。
“派人送回扶风县衙。今晚就送。”
高力士接过信,没有动。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不是不解,是太解了。解到有点害怕。“主帅,您这封信……崔涣看了会睡不着觉的。”
“就是要他睡不着。”李隆基把秃笔搁在砚台上,“他不是在观望吗。朕给他个站队的机会——要么等安禄山来,要么跟着朕走。他要是还观望,安禄山来了,他就得拿自己的脑袋谢罪。”
这个逻辑其实经不起细想。安禄山的前锋离扶风还有多远?谁知道。崔涣会不会信?不好说。但朱批这种东西的力量不在于逻辑,在于恐惧。他赌崔涣是个胆小鬼——历史上他就是。
然后他想起高力士刚才说的一句话:“他不知道您的身份。”
高力士说这话的时候,是在替崔涣解释。但他真正担心的,恐怕不是崔涣。高力士伺候了旧李隆基四十三年。旧李隆基的笔迹、语气、用词习惯、揣度人心的方式、翻脸不认人的节奏——高力士全都刻在骨头里。这两天他写了多少字?说了多少话?做了多少旧李隆基绝不会做的事?
他叫军中改口叫“主帅”。他给崔涣写的朱批,是旧李隆基绝对写不出来的——太阴了,太沉得住气了。他跪在两千残兵面前,说朕欠你们的,朕用这条命慢慢还。每一个动作都是新的,每一句话都是旧的肉身说不出来的。高力士不是傻子。他大概从第一晚就开始怀疑了。
李隆基看着高力士。篝火烧得噼里啪啦,火光把老头子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,皱纹在亮处像刀刻的,在暗处像水冲的。他问: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高力士没有假装听不懂。他只是垂下了眼睛,把脸埋进篝火投下的阴影里。
“第一晚。”他说,“大家从井里上来之后,说的第一句话——‘告诉朕,封常清、高仙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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