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了。
“来人说,太子在灵武有郭子仪的支持,有朔方军的兵权。太子说,只要末将愿意带兵北上去灵武,封郡王,拜大将军,旧账一笔勾销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陈玄礼把甲片搁在井沿上,站起来。他比李隆基高了半个头,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。“末将把他派来的人撵回去了。”
“理由。”
陈玄礼看着他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因为封常清死的时候,末将不敢替他说话。高仙芝死的时候,末将不敢替他说话。太子当时就在旁边,他也没敢替他们说话。整整三个月,没有一个人替他们说话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您是第一个替他们说话的人。”
陈玄礼拎着湿布,大步走回了营房。李隆基站在井边,低头看着桶里的半桶浑水。水面平静下来,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皱纹,白发,眼眶边的红色,嘴唇上的干皮。这张脸老了,丑了,但他觉得比昨天像人了一点。
入夜时分,大军在扶风城外扎营。营地很小,几十顶帐篷围着中间一堆篝火,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刺猬。李隆基坐在篝火旁边,借火光看一封刚收到的信。信是扶风县令派人送来的,用的是黄麻纸,字写得工工整整,但每一个字都在打太极。
——“臣扶风县令崔涣顿首。闻陛下幸临,臣不胜惶恐。惟县中粮草匮乏,仓廪空虚,恐难供奉大军。臣已遣人往岐山县借粮,伏请陛下稍待数日。”
李隆基看完信,把他递给高力士。
“这个县令读过书吗。”
高力士接过看了两行,眉头就皱起来了:“进士出身。崔涣,博陵崔氏。”
“博陵崔氏。”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像在嚼一根放了三天的油条,“他把朕当傻子。粮草匮乏——他自己信吗?扶风县仓的存粮够两千人吃一个月,朕在户部清册上见过那个数。”
“他大概是想观望。”高力士把信折好,放在一旁,“太子往北走了,他知道。他怕站错队。”
李隆基没说话。他盯着篝火,火苗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,映出细碎的光。高力士以为他是在想办法。其实李言只是在脑子里翻一本书。《资治通鉴》卷二百一十八,唐纪三十四。崔涣。后来在肃宗朝做到宰相。站队高手,从来不押错宝。他肯定是觉得李隆基撑不过三个月,所以宁愿冒着得罪天子的风险,也不肯把粮草押在一个快完蛋的皇帝身上。
但他不能处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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