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元三十一年,岁次甲午,正月。
北国残冬未消,新春未至,燕云大地依旧被彻骨寒罡死死禁锢。漠北长风千里席卷,不带半分暖意,裹挟着阴山落尽的碎雪,横冲直撞拍打在大都皇城的琉璃重檐、朱红宫墙之上。
这座耗时数十年营建、集天下匠艺之大成的寰宇第一雄都,自至元八年定名大都、定鼎中原以来,三十五年间,见惯万国来朝、车马骈阗、商贾云集、礼乐恢宏。宫阙连绵数十里,飞檐映日、殿宇连云,御河水贯全城,街坊鳞次栉比,曾是整个欧亚大陆最鼎盛、最繁华、最具帝王气象的帝都。
可此刻,整座大都死气沉沉、寒意浸骨。
街巷无喧闹市井之声,坊市无往来商旅之影,家家户户重门紧闭,连寻常百姓行走皆敛声屏息、低头疾步。往日昼夜不息的皇城钟鼓、宫庭丝竹、禁军呼喝,尽数消弭无踪。漫天寒风吹过空旷御道,穿廊过殿,发出呜咽低吼,如万古悲泣,萦绕在九重宫阙之间,压得整座王朝喘不过气。
这死寂,并非一日而成。
自至元三十年冬,上章所载「漠南诸王联表逼宫、索地索粮、重兵压境、皇权崩塌」之后,大元世祖忽必烈的帝王威严,便彻底从庙堂万民心中跌落尘埃。
世人皆看清:这位纵横天下半世纪的开国雄主,已然垂垂老矣、心力耗尽、震慑不住骄纵坐大的宗藩,制衡不了盘根错节的权臣,挽回不了溃烂日深的国政。
帝王暮年,山河先老。
忽必烈,大元开国之君、蒙古第五任大汗、薛禅汗,一生履历震古烁今。少年随成吉思汗后裔征战,青年执掌漠南汉地,中年力挫阿里不哥汗位之争,内定割据、外灭强敌,平大理、吞西夏、倾覆南宋临安小朝廷,终结唐末以来数百年南北分裂、诸国并立的乱世。东起沧海、西逾葱岭、北跨极寒漠北、南抵南洋海岛,缔造了华夏疆域史上空前辽阔的大一统王朝。
他半生铁血戎马,半生庙堂治国。早年锐意慕儒、力行汉法、创设行省、修订官制、劝农桑、通漕运、兴商贸、轻徭赋,一度让饱经战乱的中原大地休养生息、百业复苏,铸就赫赫至元盛世。
可天命无常,人生起落、国运兴衰,从来相伴相生。
自至元二十二年,真金太子英年早逝,忽必烈半生寄托、一世期许轰然崩塌。父子君臣、家国传承的念想彻底破灭后,这位年过七旬的帝王性情骤变,日渐消沉倦怠、颓靡疏政。
接踵而至的,是层层叠叠、压垮盛世的无尽祸乱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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