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太太的小客厅,第二天一早就挤满了人。
炭盆烧得不旺。
屋里却闷得厉害。
几张补录表摆在桌上,旁边放着毛笔、印泥和一本总务处登记簿。
总务书记员坐在桌后,额头全是汗。
他宁愿去清点报废仓的破铜烂铁,也不愿面对这一屋子的太太。
吴太太端坐在上首,脸色比昨日检查时还难看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
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。
“这是站长室补录,不是行动队审人。谁家缺婚书,谁家籍贯写得粗,今日说清楚就行。别哭,别闹,也别让外人看笑话。”
一个太太立刻道:“吴太太,我家那婚书在老家呢,逃难哪能带这个?”
另一个接话。
“我连娘家屋都被鬼子烧了,父亲名字还是后来听舅舅说的。”
“还有我,我男人当年说先补,后来就没补。”
屋里一下乱起来。
吴太太揉了揉眉心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翠平坐在角落,手里攥着围巾边。
余则成没进屋,只站在外间门边。
他不能替她答。
答得越多,越像教过。
李涯站在窗边,手里拿着登记纸,像只是来旁听。
可翠平知道,这条毒蛇每一下眼神都在记账。
前面几户填得磕磕绊绊。
有人婚书遗失。
有人媒人死了。
有人连原籍都只写到县。
总务书记员越写越麻。
若照李涯的规矩查,家属区半数女眷都像来历不明。
轮到翠平时,屋里明显静了一下。
翠平把菜篮往脚边一放,瞪着桌上的毛笔。
“非得俺写?”
书记员小声道:“余太太若不便,我来代笔。您说就行。”
翠平哼了一声。
“俺是不便。俺拿枪比拿这玩意儿顺手。”
话出口,她心里一紧。
屋里几个太太笑了。
吴太太也没当回事。
“乡下女人谁没摸过火铳。行了,说你的。”
余则成在门边轻轻垂下眼。
还好。
这句被乡下粗话盖过去了。
李涯却抬了抬眼。
“原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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