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河的水很脏。
小舢板在灰黑色的水面上滑行了大约半个小时。两岸的民房都没有亮灯。防空警报在头顶上空反复尖叫,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乌鸦。
刀疤脸把船靠在了城南一座废弃码头的石阶上。
“先生,前面就是穿城巷了。”他把缆绳拴在一根歪斜的木桩上,“从巷子穿过去,后面有个地窖。以前是酒铺的仓库。现在废了。我把您安排在那里。”
余则成跳上石阶。他的鞋里还灌着下水道的污水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“嗤嗤”的响声。
“巡逻的什么时候经过这里?”
“日本人的岗哨在大街上,这条巷子他们不走。但今晚炸了76号,肯定会加派巡逻。”刀疤脸想了想,“最快也得天亮以后才能铺到这一带。”
“够了。”
两人沿着一条不到一米宽的巷子往里走。巷子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杂草,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。走了大约二百米,刀疤脸在一扇用木板钉死的门前停下了。
他从裤腰里掏出一把铁撬棍,撬开了其中一块木板。
门后面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地窖。潮湿。阴暗。弥漫着陈年霉味。
但很安全。
余则成走了进去。他把风衣脱下来搭在墙角的一个破架子上。里面的衬衣已经被汗水和污水浸透了,贴在身上又冷又重。
他坐在地上,靠着墙壁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了所有跟军统有关的东西。
一个铜质的军统特别通行证。一张写着重庆电讯处内线电话号码的纸条。一截用于紧急联络的微型密码卷轴。
他看了它们一眼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,划了一根。
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脸。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杀了人、刚刚逃过暗杀、即将面对全城搜捕的人。
他把铜质通行证放在地上。把纸条放在上面。把密码卷轴放在最上面。
然后他把火柴扔了上去。
火苗窜起来。铜质通行证不会烧掉,但纸条和密码卷轴在几秒钟内就化成了灰烬。
余则成看着那团小火。
烧完了。
跟军统的一切联系,到此为止。没有回头路了。
“先生。”刀疤脸蹲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“您……以后怎么办?”
余则成没有立刻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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