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辰时,宣忠堂重新开门。
满城文武鱼贯而入。
有人幞头歪了,有人袍角沾着灶灰,显然是消息来得太急,来不及整冠换衣。
城中未走的幕僚、武将、属官,都接到了请帖。
陈璘带兵守在廊下。他是梁崇义帐下裨将,昨日随邓州兵入城,满城文武都认得他身上的土色戎装,也认得他背后站着谁。可他敲开各处官署与宅门时,话说得很客气。
“沈留后请诸位大人入府议事。”
于是众人便都明白,今日这场议事,不是城防司召人,也不是节度衙署发令。
是沈韫请人。
一个告身未明、一身旧伤的沈家女儿,请满城文武入宣忠堂。
堂内,那张主位案仍空着。
沈韫只在案前放了一块席子,跪坐在地上。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那张空案照得分外刺眼。
沈昭不在。
可沈昭的位置还在。
堂中无人先开口。
沈韫抬眼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诸位都来了。真好。”
声音温和,甚至带一点久别重逢的轻快。
可那笑意落到众人眼里,正堂里却像忽然冷了。
太像了。
不是脸像。
沈韫五官更肖崔音,可她一抬眼,那点压在眼底的锋利便透了出来。
旧日沈昭坐在这里听人回报军粮误期时,也是这样。
不恼,不怒,甚至还笑。
笑得像什么都好商量。
下一句就能让人跪下去。
沈韫像没看见众人的神色。
“我如今是白身,告身丢在长安了。今日请诸位来,只是我回了家,总要跟家里人打声招呼。”
她微微偏头,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滑过。
“薛叔,梁叔,李叔,韩叔,还有诸位叔叔伯伯。”
几个字被她叫得又轻又脆。
像小时候她蹲在节帅府门口,看见他们从校场回来,挨个喊过去。那时她手里常抱着账册,衣袖总嫌勒得不舒服。沈昭从宣忠堂出来,听见她叫人,便笑着说,韫娘倒记得清楚,谁欠你糖,谁欠你马,你都记在账上了?
那时众人都笑。
如今无人敢笑。
也无人敢应。
从前应这一声,便是长辈。
今日若应了,便是沈氏旧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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