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脚步,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。
这曲子,她如何能不熟?
在北疆苦寒的军营里,每当大雪封山,将士们围着火塘,喝着劣酒,便会用那粗犷的嗓子吼唱。
那歌声里,有酒后的豪迈,有杀敌的壮志,但更多的,是月夜下,对万里之外故土家人的无尽思念。
他懂她。
他总是懂她。
“锵——”
铜锣声炸响,戏台的幕布应声而开,台下瞬间鸦雀无声。
台上的武昌郡开国公,一身古朴盔甲,唱腔苍凉而高亢。
当他唱到那句“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”时,声声泣血,台下的百姓群情激奋,叫好声与掌声如雷鸣般响起。
他们坐在茶馆的阁楼上,苏枕雪一动不动地望着戏台。
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却早已不是戏文。
而是北疆那片被血浸透的黄沙。
她看见了,风雪里,将士们分食着早已发霉变质的军粮。
她看见了,那些因腹泻而脱力,连刀都握不稳的袍泽,在狄人呼啸而至的铁蹄下,化作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冰冷尸体。
她看见了兄长的身影,那个总爱笑着喊她小雪的少年,在血泊中,手中那杆长枪,被生生折断。
戏里的岳飞,豪情万丈,精忠报国。
戏外的北疆,只剩下了被风雪掩埋的,冻得发青的累累白骨。
一滴滚烫的泪,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,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。
她没有去擦,任由那灼热的液体,在夜风中,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。
裴知寒始终站在她身侧。
他没有看戏。
从始至终,他的目光,都落在这位靖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脸上。
他看她眼中的滔天悲恸,看她紧紧抿起的唇,看她微微颤抖的肩。
他见过太多人。
在权势面前卑躬屈膝的权臣,在利益面前阿谀奉承的商贾,在生死面前哭天抢地的贩夫走卒。
可唯有眼前这个女子,一个养在深闺,传闻中病弱不堪的贵女,竟能为一场戏,为一个素昧平生的故事,为那遥远北疆的无名将士,流下如此干净而悲痛的眼泪。
她的那份赤诚,像一把火,烧穿了他心中所有的预设和防备。
苏枕雪不是寻常官宦女子,只会在冰天雪地的绝境里放声痛哭,只会在悲天悯人的结局里自怨自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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