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工夫,在这海角立起了一座贼巢。
可贼巢再乱,账总得有人算。
替这一窝杀才理清每一笔烂账的,是个被铁链拴在库房柱子上的汉人。
岛上的人都叫他阿福。
此刻,库房里阴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一线天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,正落在那只飞转的算盘上,骨节嶙峋的手指上下翻飞,珠子撞得噼啪作响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门口一个家伙叼着草根,斜眼瞅着,时不时往地上啐一口。
“阿福,快着点!大当家的等着对账!”
柱子底下那人头也不抬,右手越拨越快,左手却稳稳压着账册,一行端方的馆阁体落下,横平竖直,比京城翰林院的范本还工整。
恶臭从他脚下飘来。
那双脚的脚筋早被挑断,化了脓,套着生锈的狗环,连着一根拇指粗的铁链,锁在柱子上。
可他像闻不见似的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阿福不是他的名字。
他本名叫陆文昭。三年前,他还是大乾工部虞衡清吏司的主事,正六品京官,专管军中火器的成造核销。兵部调拨的型号、出库的年份、沿途的损耗折色,他闭着眼都能背。
这样一个人,原不该落到这步田地。
当年他奉了京里那位大人物的密令,扮作商船账房,押着头一批走私出海的火器南下,替主子销赃、收银、平账。
账走得顺,银子也一船船流回了京城。
可那一夜,倭寇黑吃黑,连货带人一锅端。同船的伙计,杀的杀,沉海的沉海,独留下他这个会写会算的。
赤目挑了他的脚筋,套上狗环,逼他替整座贼巢盘库管账。
陆文昭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处境:等岛上的烂账彻底理清,等后山那座银矿掏空,就是他被拖出去祭刀的日子。
到了那天,他这条命,连给鲨鱼塞牙缝都嫌不够。
他抬起眼,朝库房那扇唯一的窗户望了一眼。
窗外,是无边无际的海。
那个波斯胖子,几个月前赎了命,走了。
会不会带汉人回来,他不知道。
他低下头,重新拨动算盘。
珠子噼啪,一声一声,像是在数着日子。
他在等。
这是他这条贱命,最后的指望。
……
“轰隆隆——”
远处一声闷响,从海上滚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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