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隆基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越过驿站的土墙,越过那面褪色的幡旗,落在某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厢房窗户上。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,一动不动,像幅剪纸。
他认识那个人影。
不,“他”认识。
他记得她的温度,她的声音,她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。
他记得华清池的水雾里她回头看他,发梢滴着水,睫毛上挂着水珠,像清晨蛛网上的露。
他记得她的指尖按在琵琶弦上,轻拢慢捻,第一个音还没弹出来,他的魂就已经散了。
那是“他”的记忆。
不是他的。
他是李言,二十九岁,北师大历史系博士生,单身三年,上一次牵女生的手还是在研二的跨年晚会上。
他没有爱过一个叫杨玉环的女人。
没有为她开辟过千里荔枝道,没有在长生殿里对她发过“世世为夫妇”的誓言,没有在逃亡路上回头看过她疲惫不堪的睡脸。
他没有。
但那些记忆就在那里。它们不是他的,却嵌在他的脑子里,取不出来。
“大家。”高力士轻声说,“六军将士……还在等您一句话。”
李隆基闭上眼。
他听见远处的风声,近处的火把噼啪声。驿舍里女人的啜泣声若有若无,穿过土墙,穿过夜风,穿过他的耳膜,直接捅进他胸腔里某个他不知道存在的地方。
疼。
不是心疼,是真实存在的生理性的疼。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像是被一只手攥住拧了一把。他见过史料上的描述——“上恸哭,命力士缢杀贵妃于佛堂”——那行字他抄过,引过,分析过。
一个字都不疼。
现在每一个字都在疼。
那是“他”疼。
李隆基睁开眼。
“传旨。”
高力士屏住了呼吸。
“贵妃杨氏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顿住了。
夜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火把呼啦啦地往一边倒。所有人都看见了,这位天子的嘴唇在动,在说话,但后面几个字被风吞了。
他顿了很久。
也可能只是一瞬间。
然后他转过来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声音也很平静,像是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说给高力士听,又像是说给九百年后某个在图书馆里翻旧纸堆的人听:
“……先留她一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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