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铁匠已经不认识他了。十年前他背着锈剑来磨剑时,老铁匠满头黑发。如今须发皆白,眼睛也花了。但当他拿起云无羁递过来的小刀,用拇指试了试刃口,还是摇了摇头:“淬火急了,刃口有暗伤。这种刀削木头,削不了几下就会崩口。换一把,这把算老汉送你的。”
云无羁摇头,付了钱,拿着那柄有暗伤的小刀走了。
回到云家堡废墟,他在槐枝前盘膝坐下,开始削木头。不是削槐枝,槐枝在生长,不能削。他削的是从废墟中捡来的焦木——云家堡房梁的残片,烧了十年,木质已酥,一刀下去便碎成炭粉。他不急,换一块,再削。碎一块,再换一块。从清晨削到日暮,脚边的炭粉堆成了小山。
沈清欢和无栖从青州城采买回来,远远看到云无羁坐在废墟中央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低着头,手中小刀一下一下地削着焦木,姿势笨拙,力道忽轻忽重,焦木不断碎裂。但他没有停。碎一块,就换一块。
沈清欢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千金楼地下密室中,花不误说过的关于云问天的话——“他削了整整一个下午,日头从东移到西,蝉鸣从高到低。”三百年多前,另一个青州少年坐在老槐树下,用钝刀削铁槐。削了一个下午,削断了铁槐。三百年后,这个青州少年坐在云家堡的废墟上,用一柄有暗伤的小刀,削烧焦的房梁。削了一整天,什么都没削成。
“他在做什么?”无栖低声问。
沈清欢摇头。他也不知道。但他没有上前打扰,只是拉着无栖在远处坐下,从怀里摸出酒葫芦,两个人默默地喝。暮色四合时,云无羁手中的焦木又碎了。他放下小刀,看着脚边堆积如山的炭粉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,将小刀收入腰间,走向窝棚。
沈清欢看到他腰间原本悬木剑的位置,除了那根槐枝脱落后的空鞘,还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柄有暗伤的小刀。
第二天清晨,沈清欢被一阵极轻极轻的沙沙声惊醒。他从窝棚里探出头,看到云无羁又坐在废墟中央,手中削着焦木。晨光刚刚照亮废墟的边缘,他的身影还笼罩在暗蓝色的阴影中。但沈清欢注意到,他脚边的炭粉比昨天少了。不是削的时间短,是焦木碎裂的次数减少了。他削了一整天,从完全无法掌控焦木的酥脆质地,到渐渐摸到了下刀的力度——不能太轻,太轻削不动已经炭化的表层;不能太重,太重焦木会从内部崩碎。必须恰好到一种介于削和磨之间的力道,让刀刃贴着焦木的纹理滑过,带走薄薄一层炭粉,而不触动木料深处已经酥松的结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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