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周显对照眼前这位身形清癯、眼神深处透着坚定固执的老者,再联想石头记中对李守中的性情描述,恩师之言可谓一语中的。
只是这些话,作为弟子,岂能在长辈面前搬弄口舌是非。
周显脸上不由浮起一丝讪讪之色,垂目恭敬回道:
“回大人话,家师……平素教诲晚生,多言经义文章之道,于师门旧谊过往……确实未曾详加提及。”
“晚辈今日方知大人与家师竟有这段渊源,实在惭愧,还请大人见谅。”
李守中捋着花白胡须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却又沉淀着经年累月的复杂。
他那枯瘦的手指在膝头青玉素牌上轻轻摩挲,嗓音带着微哑的暮气,缓缓道:
“老夫这个师弟,才学文章,那是顶顶尖的,这一点,便是老夫也得认。”
“可他那一腔子……唉,愤世嫉俗,也是半点不掺假。”
“若非如此耿介狷狂,遇事不肯转圜半分,也不会在宦海沉浮里屡遭坎坷磋磨,最终落得个愤懑辞官、闭门治学的境地罢。”
他话语微顿,目光落在周显略显紧绷的面容上,嘴角牵起一个极淡、耐人寻味的弧度。
“老夫静坐思量,他口中提及我这个师兄,怕是不会有什么温言暖语。”
“无妨,无妨,左不过是我们两个老朽之间,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意气之争,早已时过境迁。”
“周公子,你身处其间,无需为此等往事烦忧挂碍,坦然落座便是。”
周显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蓦地一松,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吁自唇边逸出,他深深躬身道:
“晚生惶恐,多谢大人体恤。”
随即依言在贾政下首的紫檀木椅上坐了,姿态端凝。
恰在此时,堂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贾宝玉垂着头,脚步放得极轻,挪进了荣禧堂。
他抬眼觑见父亲贾政端坐其上,那股自幼浸润骨髓的畏怯便牢牢攫住了他,早将平日的跳脱飞扬驱散得无影无踪。
贾宝玉屏息敛声,趋步上前,恭恭敬敬地朝着贾政和李守中各自行了一礼,口中讷讷道:
“给老爷请安,给李老先生请安。”
其声音紧绷,全无往日半分神采。
贾政面色倒比平日温和些许,抬手虚虚一指周显:
“宝玉,过来见过你周世兄。”
“你周世兄乃是名动江南的才子,今科江南乡试的解元公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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