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6年仲春,皖南徽州草木初盛,暖风拂面,歙县街巷间处处透着生机。齐云山詹家依照徽州古礼完备六礼,族老亲自登门,仪仗规整有序,聘礼丰厚体面,正式向程家提亲定亲。消息一经传开,瞬间传遍歙县内外,程氏阖族无不欢腾,刚翻新完毕的程家老宅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,人人都道程继东少年得志,娶得詹家嫡女,乃是天作之合,更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。
父亲程守歉满面红光,忙前忙后接待着往来道贺的族亲乡邻,笑意从眼底蔓延到眉梢,连日来都合不拢嘴;母亲李氏在灶间与厅堂间奔波,悬了多年的心事终于落地,只觉得儿子从此有了归宿、有了依靠,往后的日子也能更加安稳。小妹程玉兰蹦蹦跳跳,拉着母亲的衣角不停雀跃,满心欢喜家里即将迎来一位天仙般的大嫂。远在外地求学的二弟程继南、三弟程继北的家书恰好送到,字里行间也全是为兄长贺喜的恳切字句,盼着兄长万事顺遂,姻缘美满。
满门喜庆,满堂欢颜,可这份铺天盖地的热闹,却半点也落不进程继东的心里。
他静静坐在堂屋角落,面上维持着平静谦和的笑意,应对着往来道贺的宾客,心底却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念想狠狠撕扯,翻江倒海般喘不过气。一会儿是眼前真切的人生——程家的长子、阖族的指望、药坊的主事、詹家的准女婿,活在徽州的烟火人间,拥有着旁人求之不得的安稳与荣光;可转瞬之间,脑海里又会不受控制地,浮起另一重遥远又清晰的岁月。
那是他心底最深、最隐秘、最不敢对外人吐露半分的念想。
他想起远方那座烟火寻常的城,想起那一方小小的家。父母都是勤恳本分的普通工人,一辈子省吃俭用、辛劳度日,母亲为了多添几文家用,闲暇时还支起一间小小的杂货铺,起早贪黑,从无怨言。家境寻常,出身平凡,他自小就带着几分藏在骨子里的怯懦与自卑,日子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更想起了那个叫舒慧的姑娘。
那样漂亮灵动,那样耀眼明媚,像一束破开阴霾的光,稳稳落在他平淡无奇的岁月里。舒慧家境优渥,父亲是医院院长,母亲是中学校长,门第、学识、家世样样出众,偏偏对他格外温柔亲近。她从不因他普通而轻视,从不因他平凡而疏远,永远善解人意,永远满眼真诚。
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,总觉得这份亲近来得太过珍贵,可舒慧从不在意,只安安稳稳地陪在他身边,陪他走过最黯淡、最无助的时光。
如今,他身在1936年的歙县,前路安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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