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祝大会是在厂里的大礼堂开的。
说是大礼堂,其实就是个把几间废弃仓库打通了的大棚子,四处漏风,但今天的热乎气儿把顶棚上的积雪都给熏化了。
搪瓷缸子里倒满了散装白酒,桌上摆着几盆硬菜,那是吴厂长咬牙跺脚,把厂里的几头用来拉车的驴给宰了换来的。
肉香混着烟草味、汗味,还有那一股子洗不掉的油腥味,在空气里发酵,这味道闻着踏实,是胜利的味道。
曲令颐今天没穿工装,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,领口别着一朵大红花。
那红花衬得她脸色稍微有了点血色,不再像前几天在车间里那样惨白得吓人。
她手里端着杯子,并没有喝,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些兴奋得脸红脖子粗的工人们。
台上正在颁奖。
吴厂长红光满面,嗓门大得不用麦克风都能震得房梁上的灰往下掉。
“下面,有请咱们二车间的操作能手,刘秀芝同志上台领奖!这次催化裂化装置的调试,她在仪表盘前整整守了七十二个小时没合眼!”
台下掌声雷动,巴掌拍得像是放鞭炮。
可是,并没有人走上来。
曲令颐愣了一下,往台侧看了看。只见那个叫刘秀芝的女工,正缩在幕布后面,死活不肯挪步子。
几个工友在后面推她,她却像是脚底下生了根,两只手死死地捂着衣角,脸涨成了紫茄子色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这是咋了?立功受奖都不敢上?
吴厂长在台上也有点挂不住脸,以为是小姑娘害羞,刚想再喊一嗓子,曲令颐突然站了起来。
她没说话,径直走到了幕布后面。并没有硬拽她,而是低头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,曲令颐的心里也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刘秀芝穿的那件棉袄,说是棉袄,其实就是一层层破布拼凑起来的“百衲衣”。
那是真的补丁摞补丁,黑的、蓝的、灰的布头乱七八糟地缝在一起。
关键是,因为这几天在车间里爬上爬下,棉袄的咯吱窝和袖口都已经磨烂了,露出了里面发黑发硬的旧棉絮。
甚至还有半截手肘露在外面,冻得通红,上面全是皴裂的口子。
在这大喜的日子,当着全厂几千号老爷们的面,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穿着这身破烂上台,那比杀了她还难受。
这不仅仅是穷,这是尊严被扒光了晾在太阳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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