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石阶上来,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:“复生兄,舟车劳顿,辛苦了。”
谭嗣同猛然回身,见是陈三立,没有丝毫寒暄:“伯严(陈三立字)兄!信中所言‘共襄湘学’,可能作真?可能放手去做?”
陈三立不疾不徐,走到他身侧,同样望向江山:“若无真心,何必千里相邀?若无放手之志,家父与我又何必冒此大不韪?”
“好!”谭嗣同重重一掌拍在亭柱上,“既如此,我便直言。开办学堂,不能只教时文八股,须以政学为主义,以法学为根基!历史、地理、格致、算术,乃至西方政体、法律章程,皆要涉猎。要让学生知今日中国之所以弱,西洋诸国之所以强!”
“正该如此。”陈三立颔首,“课程设计,可详加拟定。师资一事,我已有考量。广东梁卓如(启超),青年才俊,深通西学,可聘为总教习。其师康南海(有为)先生,虽未必能亲至,其著述《孔子改制考》、《新学伪经考》可为理论圭臬。”
“康先生之学,正是冲决网罗之利器!”谭嗣同眼中大放光芒,“然我以为,犹有不足。西学之精髓,不仅在器物制度,更在背后之精神——自由、平等、人权!此当融入教学,启迪心智。”
陈三立微微沉吟:“自由平等,自是天理人心。然传播需讲求方法,循序渐进。湘中守旧势力盘根错节,王益吾(先谦)祭酒、叶焕彬(德辉)等吏部官员,皆虎视眈眈。若操之过急,恐生事端,反碍大局。”
谭嗣同眉头一拧,出言表示不愿苟同:“伯严兄总是这般持重!网罗重重,不冲决,难道等它自己朽烂?当年郭筠仙(嵩焘)前辈出使西洋,归而言其见闻,被骂作‘汉奸’。如今十几年过去,可有人记得他的先见?忍耐、渐进,换来的只是步步沉沦!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法,行非常之言!”
陈三立并不动气,只是目光更深沉地望向远处江面上远去的帆影:“复生兄,你看那江船。逆水行舟,光凭一腔勇力猛冲,或可破数尺浪,然易折楫,易覆舟。需有舵手掌稳方向,看清水流暗礁,时而借力,时而迂回,方能持久致远。湖南,便是你我之舟。毁之易,成之难。”
谭嗣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沉默片刻。江风带来湿润的水汽,也吹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躁急。“我知你虑之周详。”他声音低了些许,却更显坚定,“然我谭嗣同此生,恐难学那盘旋迂回的舟楫之术。我愿做那劈开第一道巨浪的船头!纵使粉身碎骨,若能令后来者知此处有险礁,航道可拓宽,便值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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