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放久了的硬糕,带着香灰和旧木头的陈腐味儿。几缕午后的光从高处的窗棂挤进来,照出浮尘缓慢地翻滚,却照不亮跪在蒲团上那个单薄身影的脸。
于小桐背挺得笔直,洗得发白的藕荷色锦裙在膝头铺开,料子是好料子,昔年江宁的织工,如今边角已磨得起了毛。裙面上曾经繁复的缠枝莲暗纹,如今只剩些模糊的轮廓,像这个家褪了色的记忆。她没看面前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,目光落在青砖缝里一点顽固的苔藓上,耳朵里灌满了三叔公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。
“……不是族里不近人情。你爹这一病,拖了整整两年,好端端一个云锦庄,流水似的银子填进去,外头欠的债,滚雪球一般。”三叔公于守业坐在右下首第一张太师椅上,指节敲着旁边的茶几,紫砂壶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磕碰,“祖上传下的基业,不能就这么败了。那‘庆丰号’的刘掌柜,带着借据找上门不是一次两次,话也说得明白,要么连本带利还上八百两,要么,就用布庄抵债。”
旁边几个族老或捻着胡须,或垂着眼皮,没人接话,也没人看于小桐。沉默是一种默许。
于小桐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,触到怀中那本硬皮账册粗糙的边缘。父亲倒下的那个春天,母亲只会抱着弟弟垂泪,是她搬出了父亲锁在书房小屉里的旧账,一页页对着这两年的新账看。起初是茫然,那些数字像爬满纸张的蚂蚁;后来渐渐看出门道,蚂蚁排成了行,露出了蹊跷的路径。
“族里商议了,”三叔公的声音拔高了些,带着定论的意味,“布庄抵给‘庆丰号’,折价大概能填上窟窿。剩下的零碎债务,族里再从公中支些钱,帮你家平了。这宅子……暂且留着你们娘仨栖身。你一个姑娘家,再过一两年寻个妥当人家,你弟弟还小,族学里总还有他一口饭吃。如此,也算对得起你早去的爹,对得起祖宗。”
话说得周全,甚至透着一丝怜悯。于小桐却听出了底下那层坚硬的壳——切割,剥离,把还能换钱的部分拿走,剩下的,自生自灭。云锦庄是于家这一支的根,没了布庄,他们孤儿寡母靠着这空宅子,能撑几天?弟弟的前程,就是族学里那口“饭”?
她缓缓吸了一口气,祠堂陈腐的空气钻进肺里,有点凉。然后,她抬起头。
光恰好在这一刻偏转,照亮了她的脸。不是族老们预想中的惨白、泪眼婆娑,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,眼神却静得惊人,像秋日深潭的水,映着光,却看不见底。
“三叔公,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