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年(公元691年),深秋。当思想领域的“百家争鸣”还在相对可控的范围内喧嚣沸腾时,一场远比这更为深沉、也更为凶险的变革,已如地火般在帝国最根基的土壤下暗暗奔涌,即将破土而出。这场变革的核心,是土地——帝国财富最根本的来源,也是万千矛盾最集中的渊薮。而它的前奏,便是“丈量天下田”。这看似简单的四个字,却牵动着从庙堂到乡野、从皇亲国戚到黔首百姓,每一个与土地有着或深或浅联系的人的神经。
紫宸殿的御前会议,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。殿中巨大的沙盘舆图上,原本标记着山川、州郡、关隘,如今却被户部尚书裴延庆用细长的木杆,点上了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朱砂标记。“陛下,太子殿下,诸位相公,”裴延庆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带着回响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此乃户部、工部、司农寺及各地呈报,反复核验后绘制的《天下垦田略图》。然,此图所载,与天册年间(高宗年号)鱼鳞图册相比,不过十之六七。更有甚者,各道、州、县自报田亩数,相互矛盾,瞒报、漏报、以次充好、诡寄飞洒者,不可胜数。国朝田赋,实征不及应收之半。长此以往,国库日蹙,强兵无饷,水利不修,灾荒无备,国本动摇啊!”
他的话语,揭开了帝国华丽袍服下最触目惊心的脓疮。自隋末战乱、均田制破坏以来,历经高祖、太宗、高宗三朝,土地兼并日益严重,户籍、田亩混乱不堪。大量土地被世家大族、地方豪强、寺院道观以各种手段兼并、隐匿,逃避赋税。在籍的普通农户则承担着越来越沉重的赋役,或破产逃亡,或被迫投献,成为豪强的佃户、荫户,进一步加剧了土地和人口的流失。朝廷掌握的“编户齐民”和“纳税田亩”逐年减少,中央财政日益吃紧,而地方势力却借此坐大。武则天临朝称制以来,虽大力整顿吏治、发展工商、开拓财源,但土地问题这个根本痼疾,始终未能触及。如今,随着外患暂平(突厥、吐蕃近期相对安定),内政经过数年经营稍稳,尤其是李瑾主导的知识革命、工商业发展带来新的财税增长点和一定的社会舆论准备(尽管嘈杂),武则天和李瑾认为,是时候向这个最深层的顽疾,举起手术刀了。而第一步,也是最基础、最必要、也最危险的一步,便是重新丈量全国土地,摸清家底。
“裴卿所言,朕岂不知?” 武则天端坐御榻,凤目扫过殿中重臣——狄仁杰、魏元忠、裴行俭、李瑾,以及新近提拔、以干练著称的户部侍郎张说。她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“田制糜烂,赋税不均,富者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