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凤五年,仲夏夜。
相王府,书房。
夜已深沉,万籁俱寂,只有书房窗棂透出的昏黄烛光,与天际疏落的几颗寒星遥相呼应。李瑾并未如往常般处理公文,而是独自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开着一卷《贞观政要》,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。他的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,实则毫无焦点,眉心微蹙,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等他的儿子,李琮。
下午,李琮托人从东宫捎回一封简短得近乎隐晦的家书,只有寥寥数语:“儿近日整理旧牍,见民生多艰,心有所惑。今夜归府,欲向父亲请教。” 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人事,但“民生多艰,心有所惑”这八个字,已足以让李瑾敏锐地捕捉到儿子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。这“惑”,恐怕不仅仅来自那些故纸堆里的民生记载,更来自东宫那位储君日益精妙、难以抗拒的“熏陶”。
李瑾了解自己的儿子。李琮聪慧、正直,有抱负,也有这个年纪年轻人特有的理想主义情怀。他自幼受自己教导,对时弊有所认识,理解变革的必要。但与此同时,他同样深受儒家正统教育影响,“仁政”、“爱民”这些理念早已融入骨髓。太子李弘,恰恰是这种儒家理想人格的化身——至少是李琮眼中所见的化身。当太子的理想主义,与那些触目惊心的、似乎印证了“苛政猛于虎”的民生记录结合在一起,所产生的冲击力和说服力,是巨大的。
尤其当这种“说服”,包裹在赏识、信任、期许,以及一种近乎精神导师般的引导之中时,对李琮这样的年轻人来说,更是难以抵御。李瑾甚至能想象,太子是如何以那种悲天悯人、忧国忧民的口吻,向李琮展示“正道”与“歧途”,如何试图将李琮从“相王之子”的桎梏中“解放”出来,引为“同道”。
“同道……” 李瑾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。太子这一手,着实高明。他不是在简单粗暴地离间父子,而是在争夺人心,争夺理念的认同。这比任何政治打压或利益诱惑,都更可怕,也更难应对。因为那击中的,是一个人内心最深处对“道”的追求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随即是熟悉的、刻意放轻的叩门声。“父亲,是儿。”
“进来。” 李瑾收敛心神,沉声道。
门被轻轻推开,李琮走了进来。他仍穿着那身浅青官服,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,甚至有些亢奋,那是内心激烈斗争、思绪翻腾的外在表现。他向父亲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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