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桩桩、一件件地数落着自己的懦弱和亏欠,尤其是那句“我知道,我啥都知道……我眼睁睁看着……我屁都没放一个!”像钝锤一样砸下来时,张艳红感到的,首先不是解脱,而是一种尖锐的、几乎让她战栗的酸楚。原来他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。他知道她们的委屈,知道她们的不公,知道母亲是错的。可他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背过身去,选择了蹲在门槛上抽那永远抽不完的闷烟。
这种认知,比单纯的“他不知道”或“他偏心”,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悲哀。但也正因为如此,当他此刻终于将这沉默打破,用如此不堪、如此卑微的方式承认这一切时,那根扎在她心底多年的刺,仿佛被一只颤抖的、苍老的手,极其笨拙地、甚至带着血地,拔了出来。
疼吗?疼。带着陈年旧伤被重新撕开的、闷闷的疼。但紧接着,是一种奇异的、空落落的、却又带着一丝轻微战栗的松快。就像脚底一根扎了很久、已经快要长进肉里的木刺,终于被挑出。伤口还会流血,还会痛,但你知道,那折磨人的异物,终于离开了。剩下的,是虽然疼痛、却开始真正愈合的可能。
她终于等到了这句话。
不是“我爱你”,不是“我以你为荣”,甚至不是“我支持你”。仅仅是一句“对不起”,一句“我知道我错了”,一句“我亏欠你”。这句她童年时代、少女时代曾无数次在深夜的委屈中幻想过,又无数次在成长的愤懑中认为永远不可能听到的话,在她们早已不需要的此刻,以一种如此狼狈、如此迟暮的方式,到来了。
它没有带来狂喜,没有带来冰释前嫌的感动,甚至没有带来多少温暖。但它带来了一样或许更重要的东西——确认。确认那些年的冰冷和忽视,并非她们的错觉;确认她们曾经感受到的委屈和不公,是真实存在的;确认她们对这个家庭、尤其是对父亲的怨怼与疏离,并非不孝,而是有迹可循、情有可原的正当反应。父亲的忏悔,像一份迟到数十年的、来自“加害方”的供词,终于为她们那段晦暗的成长史,盖下了一个虽然沉重、但清晰无疑的印章。
这声“对不起”,无法抹平伤痕,无法追回时光,无法填补她们情感世界里那个巨大的空洞。但它像一道微弱却确凿的光,照进了那段尘封记忆的黑暗角落,让一切模糊的伤痛,变得轮廓清晰。它让那份一直梗在心头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委屈,有了一个确切的、可以安放的名字。原来,我没错。原来,那些感受是真实的。原来,不是我太敏感,不是我不知足。
张艳红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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