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身,走到灶边,将汤锅从炉眼端开,动作很慢,像怕摔了烫了。锅底与灶沿摩擦,发出细微刺耳的声响。
“齐少爷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,“莹莹快下学了,这屋里寒酸,不敢久留贵客。”
这是逐客令了。
齐啸云站起身,没有坚持,只将那纸笺重新纳入怀中。他向林氏的背影郑重一揖,转身时瞥见门边立着的旧伞架——里头插着两把油纸伞,一把是女式的梅花纹,另一把是老旧的男伞,伞骨断了三根,用青布条细细缠着。
那是莫隆从前用过的伞。
他推开门,风雪扑面而来。齐福跟在后头,欲言又止,终是没敢开口。
石库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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莹莹下学时天已擦黑。
教会学校在南京路,离租界近,离闸北远。她每日乘电车到老北门,再步行半刻钟回家。这条路走了两年,闭着眼也不会错,可今日雪大,电车误了点,她在站台上缩着肩等了二十分钟,下车时脚趾已冻得没了知觉。
弄堂口的馄饨摊收了,只剩一盏孤零零的路灯,照着纷扬的雪絮。她拢紧围巾快步走,拐过巷角,忽然顿住脚步。
石库门对面那棵落了叶的法国梧桐下,停着一辆黑漆汽车。
车牌隐在暗处,看不清字号。车边站着个人,穿着深灰呢大衣,衣领竖起,正朝她这边望。
莹莹认出那道身影,脚步滞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她走近,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齐少爷。”她微微颔首,嗓音因连日咳嗽有些沙哑,“天这样冷,怎么站在外头?”
齐啸云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看着她的脸——与两年前初见的那个冬天比,她瘦了些,下巴尖削,眉目间却褪了当初的怯弱,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教会学校的蓝布棉袍洗得泛白,却干干净净,不见一丝褶皱。
“路过。”他说,“顺道看看。”
莹莹没有问“路过”何以会“顺道”到闸北的深巷里。她只抿了抿唇,垂下眼帘:“母亲在家等候,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从他身侧走过,大衣下摆擦过他的衣角,带着雪的凉意。
“莹莹。”
她停住。
这是齐啸云头一回直呼她的名字。从前他叫她“莫小姐”,在莫家败落后的第一次见面,他九岁,她七岁,他站在贫民窟漏雨的屋檐下,说“我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”,也是叫“莫小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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